“不好意思,明天上午农行总行有领导到温州调研,下午经贸委有一些会,后天再联系吧。”
后天又联系,又不行——因为那天下午国家商务部高层到温州要开展调研,所有行业协会会长都在为此作准备……
此次温州采访,记者频遭“拒绝”。对温州市烟具行业协会会长周大虎的采访,因而搁置了好几天才完成,倒不是周老板摆架子,而是这段时间温企困境实在引起太多层面的注意。
这其中,又以打火机行业的萎缩最为触目。据周大虎告诉记者,最高峰时(1993年左右),温州打火机企业有3000多家;近几年在六七百家左右;而现在,开工的不到100家。
10人名单小测试
到温州采访前,记者搜集了一张打火机企业的“10人名单”,当然这是随机的小测试。以下是逐个打电话的结果。
10家公司中,有两家继续运营;4家电话为空号;其他4家已经关闭,其中有一家转行做配件。
有一家公司的老板告诉记者:“我的公司也不算小,原来有100多人,后来慢慢变成20多个。有一段时间没订单,我一直养着这20多个工人,希望等到形势好起来。”养了好几个月后没转机,他关闭了公司,赋闲在家。
他不愿说更多的情况,为了能够采访到更详细的内容,记者几乎发动了在温州的所有联系人。
有一个老板断然拒绝,他说:“我们温州打火机全国都有名的,现在大家日子不好过,我出来说话太丧气。”
另一个老板婉言拒绝:“我虽然做得不好,做得好的企业还是有的,你多写些好的例子吧。”
有一个说:“我的打火机企业已经关了一年多了,现在在做担保行业,几个朋友凑了1000万。现在担保比较俏,不过风险很大。反正做企业是为了赚钱,没钱赚就乘早改行。”
……
数千家温州企业曾经在打火机这个领域奋斗过,他们共同打造了浙江的两大打火机基地之一(另一个为宁波)。但是现在,大部分公司消失了,只在因特网上留下曾经的名称和信息。
曾经的辉煌
数字上的锐减,小企业的消失,让依然存在的大公司更加引人关注。记者先后采访了大虎、日丰、焦点、恒星等品牌知名度较高的企业,了解他们目前面临的困难和所作的努力。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——瓯丽斯展厅。
说有意思,是因为瓯丽斯位于温州国际会展中心1000平方米的展厅,集中了温州打火机产业的顶尖产品。瓯丽斯副总经理张万里告诉记者,他们的展厅跟温州打火机行业是“共生”的,“我每天看着这里的展品很自豪,希望打火机企业能重振雄风,让我有更多可以向来客‘炫耀’的东西。”
“看看,这是一种皮带机,把打火机安在皮带头上,随时可以从腰上取下来用”。
这款皮带机除了能点火,还是验钞机和计步器,小小薄薄的金属盒,功能却很强大,申请了30多个专利。
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里每个精致的小玩意儿都能喷出火焰,记者真的会被迷惑:这支细长的粉红色的,分明是唇膏;那个嵌珐琅的华丽电话,像是民国期间某公馆用过的;还有可以放在办公桌上的枪、微型大炮、模型车,可以把玩的乐器、工艺品……花头真多!
“像这个,是日丰公司给2006年欧洲杯定制的,很有纪念意义;这些,是恒星公司的棉油机,他们还跟国际知名的打火机企业ZIPPO打官司,最后双方庭外和解……”
张万里的介绍,让记者重温了温州打火机曾经的辉煌。
1987年,温州人以手工做出第一只打火机“猫眼”;
上世纪80年代末,温州打火机厂商发展到500多家,当地的信河街也成了世界有名的“打火机配件一条街”;
上世纪90年代初,温州打火机占中国市场的90%,占据世界金属外壳打火机市场的70%……
这次是第三次洗牌
1993年,温州打火机企业曾经达到3000家,当地学者马津龙分析,“这是一个过度进入的行业”。之后,行业经历过两次洗牌,而现在的大幅萎缩,是小小打火机经历的第三个“劫”。
第一次洗牌,许多家庭作坊式的小工厂在过度竞争中被淘汰;第二次洗牌,遭遇欧盟CR法案,虽然经过日丰打火机董事长黄发静等“斗士”的抗争,使欧盟修改了部分条款,争取了缓和时间,但执行之后的法案依然让许多公司倒闭。
“第三次,能留下来的都是‘王’!”黄发静说。
这样认为的不只他一个人。烟具行业遭遇过的寒冬比任何一个行业都要多,在本轮危机中又是首当其冲。
协会会长周大虎这样分析行业困境的原因:“除了人民币升值、土地制约、银根缩紧等共性问题外,烟具行业还有三大难题:金属打火机的原料有色金属,早在2005年就开始涨价,到现在翻了两倍、三倍;温州打火机以中低档为主,利润较薄,无法消化急剧上涨的成本;打火机主打出口,面临各种各样规定如CR法案的限制。”
焦点烟具董事长潘武又给记者加了一条:今年是“安全至上”年,打火机运输比较困难。
不过,几大打火机厂商的老板都认为:困难是眼前的,信心是关键!
他们都是经历数次行业洗牌生存下来的,因而都有一套“心经”。同样说“信心”,每个人“信心”的内涵也不一样。
周大虎的信心,在于早年“倒闭”过,坚信活下来的企业会更好;
黄发静的信心,在于他曾经辉煌地战斗过,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;
潘武的信心,在于他8年来踏踏实实发展内贸,网络非常稳定。他说,“所有的准备都是为坏天气作的。”
(第二部分)
周大虎:每次劫难都是一次提升
参加完商务部到温州开的调研会议后,大虎打火机公司董事长周大虎接受了记者采访,他看起来气色不错,挺乐观。“那天全省各地都来了一些行业代表,杭州的钱江摩托、台州的飞跃缝纫机的老板都来了,说起来都有一定困难。困难不是一个行业的事儿,大家都在找对策。”
周大虎给记者分析了打火机行业的一些情况,他提到了前不久行业的一次年会。
“以前年会都得大办,请很多领导,来几百号会员,大家喝酒到很晚,很热闹。今年我们一切从简,行业的几十个人聚一聚,商量对策。但是气氛仍然很热烈,会上挂了条幅:‘攻坚克难,共度难关;携手共进,重振雄风!’”
周大虎说,原材料涨价,涨得他也心惊肉跳:铜从每吨两三万元涨到七八万元;锌从八九千元涨到三四万元。“我做了几十年了,算是还有一定知名度,现在公司利润越来越薄。如果不开发更独特的产品,即使这次熬下来了,下次也难躲过。”
周大虎曾经有过“倒闭”经历。上世纪90年代,温州打火机公司最多时有3000多家,他在激烈的竞争中不得不关门:不是他质量不过硬,而是要求太高。“别的工厂对质量要求不高,在我这儿一个工人一天加工100个打火机,在别的地方一天可以做300个,那样挣钱多啊。工人、技术人员都奔着钱多的厂去了,每天早晨一觉醒来,工厂里就少十几个人,最后没人了。”
结果,在工厂关门的日子里,他抓紧培训了大量新人,并因为一贯注重质量,得到海外客户的信赖。在3000多家打火机企业经过洗牌调整为几百家的过程中,“大虎”把自己塑造成为名牌。
周大虎说,每一次行业洗牌,好的公司都会坚持,最后脱颖而出。这次打火机行业面临的危机,他也相信真正好的一批企业能够笑到最后;只要坚持住,打火机行业会实现自我的提升。
黄发静:我有些忧伤
同样是前不久的年会,日丰打火机有限公司董事长黄发静的记忆显得有些伤感。
“以前的年会都好热闹,几百个人,好多桌酒席。今年我们打了很多电话请人,最后到场不超过80人——有些人不做了,不好意思来。”
他是经历过风浪的人物。5年前,为抵制欧盟CR技术性贸易壁垒,黄发静第一个站出来,“率领温州中小打火机企业应诉欧盟CR法案”,当时媒体纷纷报道他的形象,非常拉风。在多方努力下,欧盟CR法案一些规则得以修改,执行日期也推迟了好几年,他也因而获得“2003CCTV年度经济人物”称号。
黄发静从1983年开始办企业,干过电器、眼镜等多个行业,1994年开始做打火机,入行已久,感情深厚。“我觉得,很多打火机企业是死于失去信心。因为压力太大,他们觉得等不到复苏的一天。”
“我们公司也有很深的体会,《劳动法》实施后用人成本上升、原材料涨价……各种因素形成的‘组合拳’打得企业疲于应付。利润越来越薄,眼看别的国家、别的行业也不太景气,不给自己鼓鼓劲儿不行了。”
当然,善于经营的黄发静并没有陷在对往昔的追忆和对同行的感叹中,他给记者贡献了不少应对办法。他说,自己做打火机这么多年,一定要尽最大努力坚持下去,把企业办好。“目前状况还可以,压力在增大,但经我们开拓,市场也在增大”。
“如果尽了努力还是不行怎么办?”记者问。
黄发静说,实在不行就把企业关掉。
接下来的话让人听了辛酸。“我好歹做了这么多年老板,总有点积蓄。最可怜的是员工,你让他们怎么办?”